| 词汇 | 老同学 | 正文 | 老同学 我同他他自完小、初中一直到中师都在一个班。 李白诗云，“人生感分义”。八年多的相濡以沫，我们之间的情谊是时空不能分开的。 大半辈子过去了，因为生计的诸多原因，我们很少谋面的。知他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，每每心中不安。那日，当年一位同他有过一段恋情的女同学突然来我家造访，我们不谋而合的谈起了他，都感慨人生命运之不公。真是自古好人多磨难啊！ 完小那时候，他的个儿就长得老高，也很精干，煞有派头，学习又好，所以老当班长。其实我大他一岁的，却因为矮他一截，老管他叫哥。他也就权当是我哥，老帮着我点。当时我们都背馍住校。学校的学生灶给我们烧水溜馍。一顿一顿的馍就咸菜或者馍夹辣子，也不觉得苦。那是我家穷，总是拿不着咸菜的。他常常把他的咸菜罐拿过老和我一起吃。听说他家过去是财东，所以我就觉得他那咸菜很好吃，脆的油的香的。小学生之间常为些许小事闹棒，有欺负我的，他该出手时就出手，把那些“凶神恶煞”吓跑，他就摇着我的肩膀直笑。我两都很开心。我心甘情愿的当他的小弟弟。 初中时他当着班里的学习委员。我的作文很受老师的器重，他就鼓励我，说将来当文学家。啊哈，文学家是啥，那时我们都还不懂。他总是从家里给我带那些《三国演义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封神演义》之类的书，勾起了我的文学梦。有一回，我写了一组小诗，取名《春耕小曲》，老师给了“颇有诗意”的批语。我心说“颇”就是“稍”或者“较”的意思。他说哪儿呀，是“很”的意思呢！我吃惊地显出了一种傻样。他拥了我一锤，说看你那傻样。接着却又说，我就喜欢你的傻样儿。我永都不忘他这话。我凭傻样走南创北，遵循的就是他的道理和逻辑。让我心里难过的是他的命运却不如我。 上师范的时候，我们一同步行30多里路到县城，然后掏三毛钱搭火车到庄里镇。那时三毛钱对我们这些乡里娃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数字。我哥哥在县农机厂当工人，我每回到县里先到哥哥那儿要钱，他总是陪着，怕我把钱弄丢了。有一回我们回家，他说从八里店下车，少走许多路呢。我苦愁着说，我只有三毛钱车费。他干脆地说，那你就买到县里的票，坐到八里店就行了。可是到下车的时候，他却喊叫着说，这娃没买够票。我恼羞成怒，骂他不够人。把车站的人惹笑了，见我们都是娃，就放我们过去。我决心一路不理他，他却嬉皮笑脸的重复着说，这娃没买够票，这娃没买够票……我真不明白他当时处于什么心理？好多年过去了，后来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，他那不就是开了个诚实的玩笑吗？他一辈子虽说艰难，却始终保持着诚实的品质。听那位女同学说，他现在倒落了个不穷不富。这使我忽然想起不知道谁说的几句话：“最贫者无幸福，最富者无真情。不贫不富最好，因为可以，达则兼济天下，穷则独善其身”。兼济天下也罢，独善其身也罢，老同学的人品是令人尊敬的。 我们那所师范学校在经济困难时下马了。不久我就去当兵。他也不知道当时在哪儿弄的钱，送我一册在那个时候很高档的精装笔记本，扉页上描上“鹏程万里”四个仿宋字。我当时心潮沸腾，紧紧拉住他的手说，绝不辜负老同学的希望。 不曾想，我们从此再没了来往。 命运开始折磨着他。 1964年，给我们那批将要毕业的师范学生补发文凭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，没了他的份；接着分配当教师，他还是本本分分的想也不想，整天忙着挣一个劳动日一毛八分钱的工分。“文革”当中，他更因家庭成分问题成了“狗崽子”，只需规规矩矩，不许乱说乱动。又一次，我给家里写信问到我的这位同学，回信却说我是个军人，不应当打听这样的人，组织知道了，会影响进步的。 啊，我的天哪，他们把他看成什么样的人了？ 原来，他已经是另一个阶级的人了，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。 他低三下四，忍气吞声，过着人下人的简单生活。春天里吃各种野菜蒸的麦饭；夏天能吃碗浆水面就算是改善伙食了；秋天的杂粮多，以包谷面为主，常吃的是红苕包谷糁；冬天就是两米面。听说他从不悲观，老昂着头。我便觉得，他还是他，不屈服于命运。 终于他家的成分问题平反了。他可以凭自己的德行和本事到外头去找碗饭吃。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很神秘。他胆怯怯的到一个偏僻的矿区教书，不奢求什么正式工。矿区经营日渐衰退，裁员时他又是首当其冲。他不怨天尤人地又回到他守了大半辈子的老屋。 那年，他来县里，我陪他去找那位女同学，却未能见面。我留他吃顿饭，也好小酌几杯以便叙旧。他推说家里有事，执意要走。其实那是一种隔膜和猥琐。在我心目中也是一种品质和情愫。他仍然是我的老哥。 后来我操持了县报，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。不久他，寄来一篇稿子，题目是《锁边机陪嫁》。我心里特别的高兴。他的文笔绝非一位受苦受难者所为。文章中充满了对世态人生的无限热爱。我有意把这篇稿子放在一版的《新人新事新风尚》栏目里，并加了编者按。我想藉此激活他重操文字的热情。我知道他也是个文学爱好者。 改革开放让人民的许多灾难都成为过去。社会进步，经济繁荣，老同学的日子也过得很不错。他说老来有福才算福，这辈子总算没虚度……我出了一本书送他，他打电话十分喜悦的告诉我，这书名取得好，《世态》嘛，就是各般式样的人生啊！ （2012年12月31日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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